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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主義對當代科學史與科學哲學研究的三大啟示

作者:毛里西奧·埃斯波西托    發布時間: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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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我們能從馬克思主義科學史與科學哲學中學到什么?文章認為,馬克思主義對當代科學史與科學哲學研究至少有三個重大啟示。第一個啟示是,在知識生產中,實踐與理論是相輔相成的。實踐與理論的關系是很多馬克思主義科學史與科學哲學研究者關注的焦點,這些研究者把“科學”看作一種實踐,一個情境化的而非純粹智力的事業。第二個啟示是,存在著一條將社會關系、技術和科學抽象貫穿起來的線索,思考和理解這一線索的方式與特定社會構成是相關聯的。第三個啟示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在全球擴張造成了種種不平等和兩極分化,現代科學既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產生的原因,也是其結果。這三個啟示提供了一個連貫的分析視角,共同指向科學知識的社會經濟屬性,這一點在今天仍有現實意義。

作者:毛里西奧·埃斯波西托

譯者:胡志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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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

研究科學史與科學哲學,我們能從馬克思主義理論中學到些什么?1985年,海倫娜·希恩(Helena Sheehan)評論說,馬克思主義科學哲學史“被遺忘很久了,有的是因為完全不知道這里邊有東西可說,有的是因為害怕說”。20年后,喬治·賴施(George Reisch)從根本上揭示了馬克思主義科學哲學史被遺忘的原因。他闡述了美國的反共產主義政策如何影響了科學哲學的體制化,成功地遮蔽并刻意清除了科學哲學中的一切馬克思主義因素。較之科學哲學史,馬克思主義科學史的遭遇不見得更好。1990年,羅伯特·揚(Robert Young)評論說:“比起明確地從馬克思主義角度考察科學史的研究,或明或暗的反馬克思主義角度的科學史研究要多得多。”加里·沃爾斯基(Gary Werskey)解釋道:“從劍橋開始,后來在更多的地方建立起了明白無誤的反馬克思主義科學史?!被仡櫩茖W哲學與科學史領域在過去三四十年里的發展,我們會發現馬克思主義傳統似乎沒怎么出場,偶爾的出場也往往掩蓋在新的標簽之下。因此,科學史與科學哲學系或科技研究系的大多數學生很容易得到一種印象,即馬克思和他的追隨者對自然科學不曾說過什么,即使這些領域的很多洞見都有著馬克思主義底色。

本文的目的不是為了紀念幾個被遺忘的馬克思主義學者,也不是為了回憶幾篇被忽略的文章,更不是為了對20世紀的馬克思主義科學史和科學哲學作一次粗線條的歷史梳理,而是促進學界對當代科學史與科學哲學的三個基本議題的系統思考。這三個議題分別是:實踐與理論的關系,科學對整個社會的影響,以及科學技術變成一種全球性力量的過程。第一個議題涉及很多馬克思主義學者,它與現代科學是如何成為可能的這個問題聯系緊密。需要進一步深入探討的問題是:一種新的思考自然和社會的方式的出現需要什么樣的社會環境?什么樣的社會與經濟格局孕育了新的認知活動和物質實踐?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布哈林(Николай Иванович Бухарин)、鮑里斯·赫森(Boris Hessen)、亨利克·格羅斯曼(Henryk Grossmann)、本杰明·法靈頓(Benjamin Farrington)、埃德加·齊爾塞爾(Edgar Zilsel)等馬克思主義學者從不同角度回答了這些問題。他們的共同觀點是,科學是處在萌芽形態、中級形態或高級形態的資本主義所創造的特定環境中發展起來的,科學觀點是實踐的結晶,而實踐又是由現實情境的需要推動的。

無一例外地,上述學者都沒有談到的另一個基本問題是:科學抽象和實踐對人類意識有什么影響?科學觀念對整個社會產生了怎樣的后果?格奧爾格·盧卡奇(Georg Lukács)和馬克斯·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等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回答了這一問題。他們把科學抽象的觀念與“物化”結合起來,把“物化”與社會和個人的異化結合起來。他們雖然贊成科學是實踐與理論的結合,但對自然科學的解放能力持嚴重懷疑態度。他們認為,作為文藝復興后商業資本主義的典型特征,從工匠之手與學者之腦的結合中涌現出來的“祛魅的”科學世界開啟了一個普遍無情的剝削的新時代。現代理性主義世界觀最終導致了無產階級的集體異化,掐滅了歐洲革命的一切可能。德國經濟學家阿爾弗雷德·索恩—雷特爾(Alfred Sohn-Rethel)在《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認識論批判》中也探討了科學抽象與商品化之間的關系。

盧卡奇、索恩—雷特爾等學者都沒有討論科學知識是怎么變成全球性知識的。二戰后,隨著第一波去殖民化浪潮的興起,部分馬克思主義者或受馬克思主義啟發的學者思考了這個問題。1950年,阿根廷經濟學家勞爾·普雷維什(Roal Prebish)建立了依附理論的雛形。依附理論認為,全球資本主義導致世界所有國家兩極分化、等級分明。發達工業國家(中心)從不發達或欠發達國家(邊緣)提取剩余價值,而不發達或欠發達國家除了向技術發達國家低價出售商品之外別無選擇,這個過程使貧窮國家難以擺脫不發達狀態。依附理論學派由來自拉丁美洲、歐洲、美國的新馬克思主義者和自由主義者組成,其中美國社會學家伊曼紐爾·沃勒斯坦(Immanuel Maurice Wallerstein)的世界體系分析模型最具代表性。這個分析模型綜合了馬克思主義、依附理論和費爾南·布羅代爾(Fernand Braudel)的歷史書寫方法。近年來,自由主義的全球科學史理論拋棄了中心、邊緣等概念,它們青睞以相遇、協商、接觸地帶等概念構成更大的無序網絡。沃勒斯坦勾勒了一個馬克思主義的歷史敘事,展示了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是如何從16世紀的世界經濟發展中產生的,他構建的分析模型是對自由主義的全球科學史理論的有益替代。這些問題及其回答構成了需要我們予以保護并進行批判性再思考的知識遺產。

二、第一個啟示:科學史與科學哲學中的實踐與理論

科學何以可能,這是1920—1930年代很多科學史與科學哲學研究者關注的話題。大部分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家與哲學家認為,科學產生于實踐上的需要和要求與理論上的興趣和關懷的結合。這是布哈林和赫森的觀點,他們在1931年倫敦舉辦的第二屆國際科學史大會上強調,之所以出現科學的世界觀,其背后有實踐與技術的基礎作用。布哈林在題為《辯證唯物主義視角下的理論與實踐》的大會發言中呼吁一種新的認識論,即反思辨的、實踐論的認識論,并主張用集體實踐代替笛卡爾哲學傳統的自我本位的個人主義。他質疑經驗主義神話,反對那種主張人們是從外部世界接受直接信息的個體主體的觀點,認為必須重新評估“我”“我的”“被給定”等概念,并用“我們”“我們的”“被塑造”等概念取而代之。他說傳統認識論捏造了一個虛假的魯賓遜·克魯索,魯賓遜通過個人大腦來掌握自己的被給定的感覺。布哈林認為,真正的、有血有肉的經驗主體的經驗包括了個體和集體的實踐。任何感覺都是有中介的,一開始就是不純粹的,任何對“純粹”感覺的主張都是騙人、誤導人的抽象。真正的經驗主體并不高高在上地或從遠處觀察“自然”,正如布哈林解釋的,人類“像其他動物一樣,首先要吃、要喝等等。也就是說,他們并不‘處’在某種關系的束縛中,而是積極地發揮作用。他們通過一定的行為擁有外部世界的某些東西,以滿足自己的需要”。行為者發揮作用是通過實踐體現出來的,實踐的目的在于改變環境以滿足自身的再生產。不是先思考再行動,而是通過思考來行動,因為思考本身就是實踐的凝結。理論與實踐“是社會人的活動。……理論是積累的、濃縮的實踐”。

布哈林認為,唯物主義的科學史書寫必須以這個哲學框架為基礎,他強調一切普遍理論都產生于特定情境中的實踐與社會需要。馬克思主義認識論必須假定科學不是沉思的、唯心的事業,而是具體地運用于社會生活再生產的工具。因此,所有科學都是社會技術需要所產生的結果,而社會技術需要本身又是生產力變化的結果,即“物質勞動實踐是整個過程的基本動力”。

赫森給本次大會提交的論文《牛頓〈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的社會和經濟根源》是奠基于布哈林的哲學框架之上的案例研究。此文“對參加那次學術會議的人產生了直接而持久的影響,在1930年代就被廣泛閱讀,至今仍然知曉者眾——至少以輕率誤解的形式”。我們可以簡略地概括其觀點,即要理解牛頓思想的產生,必須考察他所處時代的技術難題,并觀察這些難題是如何用物理學理論來表達的。例如,在早期資本主義中,交通運輸變得越來越重要。資本主義帶來的挑戰隱含著大量各種各樣的難題,這些難題不能通過手工藝人的經驗來解決,而要給予科學的、持久的關注。為了提高水運能力,我們必須分辨出一系列需要探究的難題,如船的噸位、穩定性、適航能力、操縱性以及公海上更可靠的定位方式等。此外,水運的改善要求建造更好的運河以連接海洋與內陸城市。赫森認為,解決這些技術難題涉及很多科學領域,如流體靜力學、流體動力學、質點力學、天體力學等。

不僅如此,工業發展和市場擴張對金屬提取技術提出了更高要求?!暗?6世紀,采礦業已經成為一個要求有相當的組織和管理知識的復雜有機體?!辈傻V業推動了質點力學的發展,并推動了靜力學、水靜力學、空氣靜力學的發展。戰爭工業的增長預示彈道學成為最重要的新興科學領域之一?!百だ詾槭澜绶瞰I了拋射體的拋物線軌道理論,托里拆利、牛頓、伯努利、歐拉研究了拋射體在空中的飛行,分析了空氣阻力和造成偏離的原因?!焙丈沂玖恕蹲匀徽軐W的數學原理》記載的牛頓的抽象思考中隱含的實踐難題。

第二屆國際科學史大會閉幕五年后,法靈頓從南非移民到英國。他執教于布里斯托大學和斯旺西大學學院,在開普敦幾乎住了20年,遠離以約翰·德斯蒙德·貝爾納(John Desmond Bernal)、約翰·斯科特·霍爾丹(John Scott Halldan)、李約瑟等人為中心的英國科學家圈子,也不熟悉布哈林和赫森的分析。從法靈頓的第一部著作《古代科學》到其對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的研究,貫穿著一條線索,即體力勞動與腦力勞動的關系。法靈頓的科學觀與布哈林、赫森高度一致,但其關注重點是古代科學史。事實上,他提出了一個別出新意的、至今仍極具教益的觀點:古希臘科學與哲學敘事的出發點是日常實踐和技術。1944年出版的《古希臘科學的時代意義》是他最成熟的著作之一。在他看來,古代科學的輝煌成就不是來自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等沉思者的大腦。相反,科學是從生機蓬勃、但大都籍籍無名的匠人的熟練雙手中產生的。“科學的源頭是經驗的,科學的目標是實踐的,科學的唯一檢驗標準是它是否有用?!?/p>

法靈頓斷言,支撐科學活動的新哲學觀最初出現在公元前6世紀的伊奧尼亞。他認為,伊奧尼亞存在一個新的社會階層,這個社會階層由新興的、有魄力和權力的商人、手工業者與匠人組成,他們形而上地提出了種種新的抽象方式,用技術勞動過程理解自然世界。雖然過去的文明也擁有熟練的技工和實踐者提供的復雜知識,但這些知識并未用來對宇宙作整體的、自然論的解釋。而在伊奧尼亞,一些看似不相干的因素意外地匯集在一起,于是全新的東西產生了。法靈頓寫道:“政治權力掌握在商業貴族手里,商業貴族的興旺發達要靠技術的迅速進步,因此他們積極參與推動技術發展。奴隸制度還沒有發展到統治階級看不起技術的階段。智慧仍然是實踐性的,講實效的?!币虼?,新誕生的思想家不像祭司階層那樣信奉神秘的東西,而是更加注重實效,并對技能與手藝感興趣。法靈頓引用了三位思想家的觀點來佐證他的判斷。例如,泰勒斯(Thales)認為萬物的本原是水,這個高度抽象的觀點來自治理沼澤的實踐。泰勒斯說:“土地以及任何別的東西,都必須從水中經過一個自然過程來形成,就像尼羅河上的三角洲經過淤積而形成一樣?!卑⒛强宋髀拢ˋnaximander)的整個宇宙觀都受“陶工院、鐵匠鋪,或廚房”的啟發。阿那克西曼德的學生阿那克西美尼(Anaximenes)認為,氣或水汽是萬物的本原,因為他看到水的凝結和蒸發過程伴隨著冷熱變化。這個抽象觀念植根于“加壓加熱把編織物粘結成氈”的技術過程。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根據對弓弦和琴弦運動的觀察,圍繞火元素建立了宇宙論。赫拉克利特說:“任何事物中都有一股力量,讓它從上到下運動,直到泥土。任何特定狀態的物質存在,都是相反力量或張力平衡的結果。即使看上去最穩定的事物,內部也有兩種相反力量在搏斗,其穩定性只是相對的。”法靈頓總結道,伊奧尼亞人建立了一種扎根于技術和勞動的新自然哲學。他們拒絕把神話和宗教作為解釋的出發點,而是擁抱技術,并以技術為源泉來把握自然現象。

不過,法靈頓發現伊奧尼亞人的“奇跡”很快就被新的神秘主義湮滅了。這些神秘主義把技術與思想、實踐與理論、體力勞動與腦力勞動割裂開來。這一觀點的代表人物是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和巴門尼德(Parmenides),他們意圖割裂哲學思辨與技術、經驗的聯系。畢達哥拉斯用抽象、神秘的數字命理學代替具體元素,巴門尼德也否認任何形式的可靠知識和具體經驗有關聯。法靈頓認為,巴門尼德反對科學,是因為他擔心伊奧尼亞人的哲學會造成無神論,從而限制神對自然的統治力。伊奧尼亞人強調運動、流動、具體物性、實踐、經驗,而巴門尼德則強調永恒、靜止、邏輯純粹性、沉思。巴門尼德的世界與發明者、實踐者、技工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在法靈頓看來,為了討論那個高雅的精神世界,巴門尼德發明了一項有力的新技術,即邏輯論證。這項技術不久便成為哲學家們的主要工具,并在柏拉圖的對話錄和亞里士多德的文章中達到了新高度。

法靈頓總結道,高雅的科學新理想導致社會走向作為睿智知識分子的公民與作為愚笨實踐者的奴隸之間的分層。對于大多數蘇格拉底之前的哲學家來說,科學與智慧的實踐、技藝有關。而對于柏拉圖及其追隨者來說,真正的科學是關于“前后一致的交談”的。這種對知識的知性化處理產生了一種關于科學能夠發揮作用的新觀念。在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看來,哲學不是為人類的利益服務的,因為思考是有閑階級的事。只有在人沒有需求要滿足、沒有精神問題要探討、沒有實踐勞動要完成的時候,真正的哲學才會開始。用純粹的腦力勞動取代體力勞動之后,知識越來越抽象,越來越遠離大多數人的需要和利益。知識的主要作用變成管理人、控制人,而不是提升人的生活水平。同時,體力勞動與腦力勞動的割裂深深地影響了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哲學。柏拉圖認為,靈魂和身體的差異反映了主人與奴隸的差異。亞里士多德認為,質料與形式的區別回應了全權公民與奴隸、婦女的區別。我們可以崇拜柏拉圖精彩的對話和亞里士多德鞭辟入里的論文,但不能忘記,他們是以反對把科學視為實踐的意識形態觀念為前設的。實踐與理論的割裂實際上折射出社會階級的割裂,而理性的抽象哲學為了論證知識分子精英特權的合理性,往往會強化實踐與理論之間的這種割裂??傊?,古希臘科學世界的衰退可以歸因于受邏輯論證法支撐的奴隸制的擴張。法靈頓認為,除了以亞歷山大港為中心的希臘化時期,科學精神直到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才再次出現。也就是說,只有當奴隸制度被質疑的時候,體力勞動與腦力勞動才會重新結合。

法靈頓的歷史分析結束的地方就是齊爾塞爾分析開始的地方。齊爾塞爾信奉猶太教和馬克思主義,他的分析和法靈頓對古代世界的分析非常相像。齊爾塞爾認為,只有在工匠的體力與學者的腦力相遇的時候,自然科學才會出現。他指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導致不同社會階級混合在一起,科學就是從這種混合中發展起來的。齊爾塞爾發現,在中世紀向文藝復興的過渡時期出現了全新性質的東西。他說:“經濟競爭瓦解了集體性的封建社會,尤其是中世紀行會。這摧毀了中世紀的集體觀和傳統思維,推動了個人化思維,為科學批判創造了前提。”在舊的封建世界的廢墟上,新的秩序建立起來,量化、計算、測度取代了中世紀宇宙的質性、模糊、非數學的世界。齊爾塞爾聲稱,科學就是這個新秩序的產物。14世紀至17世紀,浸淫在經院哲學中的大學學者的領域、在教廷或為教皇服務的公職人員或人文主義者的領域以及匠人和手藝人的領域的知識活動開始發生交集,被迫共同歡迎由勃興的資本主義催生的通過發明新技術以擴大市場的新需要。

文藝復興時期的先驅者是齊爾塞爾筆下的“超級匠人”。這些藝術家兼工程師畫壁畫、鑄雕像、建教堂,筑要塞、造投射武器、修運河、造船只以及制作高級工藝品。菲利波·布魯內萊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列奧納多·達·芬奇(Leonardo di ser Piero da Vinci)、萊昂·巴蒂斯塔·阿爾伯蒂(Leon Battista Alberti)等人是這個博學的新匠人群體的杰出代表。直到16、17世紀的伽利略·伽利萊(Galileo Galilei)出現后,現代科學精神才真正完成。“作為帕多瓦大學年輕的數學和天文學教授,他私下講授力學和工程學,并在自己家里建了一個工作室,工作室里的手工藝者就是他的助手。這是第一個真正的大學實驗室?!辟だ蚤_創了一個新的知識空間,包括物理學家威廉·吉爾伯特(William Gilbert)和生理學家威廉·哈維(William Harvey)在內的很多學者都追隨他的腳步。法靈頓認為,古代科學方法要求將腦與手、理論與實踐、技術與思辨相結合。齊爾塞爾將同樣的觀點運用到現代科學中,并補充說這種結合在現代世界也是成立的,因為“資本主義經濟削弱了集體觀念、魔法思維、傳統及權威崇信。這促進了世俗、理性、因果的思維,推動了個人主義和理性組織”。像法靈頓一樣,齊爾塞爾發現早期商業資本主義具有一種把人從教條的傳統中解放出來的力量,自然科學及其方法產生于資本主義塑造的獨特社會結構。

三、第二個啟示:從科學抽象到異化

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催生了一種理解自然與社會的新方式,這是很多不同流派的馬克思主義者的共同觀點。盧卡奇可能是這個觀點最積極、最有影響力的倡導者之一。他在1923年出版的論文集《歷史與階級意識》被認為是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奠基文獻之一。盧卡奇與同時代的其他馬克思主義者一樣,認為資本主義開啟了人類意識的新階段。資本主義不僅僅是人類已有的眾多經濟和社會組織形式之一,還是一個復雜多樣的文化系統。它像一個奇幻的棱鏡,世界透過它會顯現出全然不同的模樣。盧卡奇認為,商業資本主義產生的現代世界是一個數字、機械、實用理性和官僚主義的世界,其中的一切都是以數量關系來理解的。自然科學探討的恰恰是這個由獨立、零散、不連續的數據構成的變形世界。正如一個可感知的具體物品的使用價值被還原為交換價值一樣,自然和社會的質性世界被濃縮為干癟的數字與事實的世界。這個巨大的文化轉折的結果是科學革命的辯護者為之雀躍的數學、機械的宇宙觀。盧卡奇所說的“物化”就建立在這一宇宙觀的基礎之上。

盧卡奇在《物化與無產階級意識》一文中指出,現代世界曾經是一個物化的世界,現在仍然沒有改觀。時間與空間的概念都在變化,“時間失去它質性、可變、流動的性質;它被凝固在一個名副其實的有界限、可量化的連續統一體中,里面充滿了可量化的‘物’(即工人的被物化、被機械地對象化了的‘表現’,此‘表現’已經完全和他的整體人格相分離):一言以蔽之,時間變成了空間”。以自然科學為表征、由碎片化的“物”構成的世界是商業資本主義的結果,最終是商業資本主義條件下勞動過程的結果。在資本主義世界,生產的物品“不再表現為共同體有機過程中的物品。它們現在一方面表現為系列中抽象的、與其他個體毫無二致的個體,另一方面表現為孤立的物品,是否擁有這物品取決于理性的計算”。

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物化世界要求分派勞動過程,而工人則根據分派的任務被分隔組織起來。他們生產的產品一旦進入市場,就會失去其具體特征,而以交換價值的形式面世,這就是人們熟知的馬克思定義的“商品拜物教”。資本主義的生產過程把工人與工人分開,把工人與他們自己的產品分開,最終導致人與自然徹底分開。盧卡奇認為,由于現實被還原成了干癟的數量,沒有可感的質性特征,導致資本主義世界是“官僚主義的”“物化的”世界,物化應該為資產階級“沉思的”即唯心主義的思想負責。

在盧卡奇之后,最關心科學抽象的認識論特征的哲學家是索恩—雷特爾。索恩—雷特爾的杰作《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認識論批判》是20世紀最具啟發性的認識論著作之一,它綜合了包括布哈林、赫森、法靈頓、齊爾塞爾、盧卡奇、霍克海默等在內的哲學家的思想。索恩—雷特爾和前四位的共同觀點是,科學知識是關于植根于特定歷史語境中的活動與實踐的,并由特定的需要和利益觸發。索恩—雷特爾和后兩位的共同觀點是,他們都探討了抽象化和異化之間的密切關聯,但索恩—雷特爾對鑄幣制度的創立與思想物化性的聯系分析得更深刻。索恩—雷特爾和這些哲學家都認為認識論離不開政治和社會,其與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的動態關系是深度糾纏的。索恩—雷特爾假定,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的分離貫穿階級社會的整個歷史,是導致人類剝削和異化的主要而頑固的因素之一。人類意識是在勞動中產生的,人的思維方式取決于物質生活條件的再生產過程中人與人的聯系方式。物質生活條件的生產與再生產意味著會出現不同類型的社會體系。在此基礎上,索恩—雷特爾區分了生產社會和據有社會。生產社會指勞動由集體開展、不作細致分工的共同體,典型例子是狩獵—采集群體或早期無階級的農業共同體,體力與腦力的結合滲透在整個社會體系之中。據有社會包括單向據有社會和雙向據有社會兩種類型。單向據有社會是以貴族統治和奴役制度為特征的階級社會、等級社會,如古埃及、波斯、古代中國等。君王及王國的管理者直接地、單方向地奪取勞動大眾和奴隸生產的剩余價值。雙向據有社會是指以商品生產為基礎的社會,這種社會以鑄幣制度的創立為前提。索恩—雷特爾指出,這些社會都能夠談論自然的不同類型的知識,但只有在雙向據有社會中才具備科學抽象得以發生的所有條件。簡而言之,自然科學是建立在商品交換基礎上的社會的產物。

索恩—雷特爾認為,科學抽象之所以發生在商品社會,是因為只有在商品社會里,某些類型的抽象才成為可能。他認為,抽象有實物抽象與思維抽象之分,后者是從前者發展出來的。實物抽象與鑄幣技術、貨幣擴散相伴發生。鑄幣是具體的、可觸摸的東西,有密度、顏色、重量,但它表示的是抽象的、不可觸摸的東西,即交換價值。這種抽象是實物的,因為它不是發生在運作者的私人頭腦中,而是扎根于集體的交易活動。實物抽象是約定俗成的,同時又有表達上的物質性。

鑄幣的材質上打有印記,這表明它是作為一種交易手段,而不是作為一個實用物起作用的。因此,鑄幣是一種會遵守抽象交易假定的東西。除一般的物質組成外,它還被認為是由不可變的物質組成的。這種物質不會因時間的推移而變化,且它不同于自然界中發現的任何事物。

自從公元前680年鑄幣在古希臘出現以來,技術已經對人們感知、行為、思考的方式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索恩—雷特爾指出,鑄幣制度開啟了新“社會綜合”的過程。他的“社會綜合”概念與盧卡奇的“對象性形式”概念差別不大,都表示一種共有的感知和理解方式。因貨幣流通而更加繁榮便利的商品交換產生了新的社會關系網絡,這讓新的抽象化、信仰、思想成為可能。特定的社會綜合賦予一個時代的思考與行為以獨特的風格或方式。個體購買、銷售并創造出由抽象價值觀構成的世界,人們在這些事務中表現出來的狂熱活動為新的認知形式開辟了空間。實物抽象的擴散,即貨幣經濟的勝利,提供了哲學家與自然主義者進行思維抽象的條件。對于索恩—雷特爾來說,這種以商品交換為基礎的新的社會綜合在根本上與盧卡奇的物化是一樣的。在物化中,概念化、數量化、數學化也是特權人士把握自然及社會的認知工具。索恩—雷特爾與盧卡奇的關鍵區別是,索恩—雷特爾認為社會物化在現代性出現之前就已經發生。巴門尼德的抽象思維、畢達哥拉斯的數字命理和神秘主義思想、柏拉圖對質料與形式的根本區分、亞里士多德對實體與偶性的辨析等都是對古代世界新貨幣經濟觸發的巨大變革的見證。自文藝復興以來,商品生產的進一步擴張為科學革命提供了動力,人們對數學思維的狂熱再次被點燃。數學在科學中的廣泛應用表明,蓬勃發展的資本主義經濟引起的物化已經成為既定事實。自14世紀以來,由于概念工具的使用越來越廣泛,手工業生產向科學大生產的轉變得以實現。這些概念工具將匠人、生產者的智慧和創造性自動化,使他們漸漸被納入新型的企業家兼資本家的知識控制之下。正如索恩—雷特爾所說:“中世紀的手工業是從個人的腦和手的統一開始的?!比欢?,商業的發展,市場、城市的擴張,修建新的道路、運河、橋梁的需要,這些決定了新的勞動形式。

雇傭越來越多的半熟練工人,導致手工作坊的人員出現階層差異。如此規模的、新奇的建造和生產任務把手工業者逼向智慧和創造性的極限。因為這些問題必須處理,于是從普通生產者的行列中產生了文藝復興時期的手工業巨匠:那些15、16世紀的“實驗大師”、匠人、建筑師,以及工程師。作為解決現實問題的人員,手工藝人缺乏的主要素養可以用一個詞來說明——數學。

從“實驗大師”熟練的技術之手中誕生的新科學,將質性現象分解為可通過量化及數學描述來處理的零散部分。用量化形式表達的理論假設面對的是自然中一些特定的、被選擇的部分,“其定義包含在了理論假設之中”。正如盧卡奇指出的,自然科學的現象或“事實”不是展示在觀察者眼前的,而是從自然中“抽象出來”或“去語境化”了的。這些限定的、抽象的“對象”構成一個理想化的平行宇宙,通過普遍的自然理論和規律被描述出來,讓人們可以控制“具體的”自然。換句話說,通過把物理過程還原為一組適合數學方法處理的零散“事實”,現代科學既是商品化了的自然的產物,也是讓自然更加商品化的工具。鑄幣制度的創立和雙向據有社會的勝利將自然和社會還原為抽象物,而現代科學則通過將自然還原為數量,為資本主義剝削打通了道路?!翱梢哉f,凡是資本能夠控制的東西,必須打造為商品的形式。所謂精確科學的精確真理,就是關于商品形式的自然的知識?!睂τ谒鞫鳌滋貭杹碚f,數學、科學、技術、資本主義是齊頭并進、互相強化的。在整個17、18世紀,這四個要素高效地(常常無恥地)結合在一起,產生了我們今天居住的世界。

亞當·斯密(Adam Smith)和康德進一步鞏固了這一觀點。斯密描繪了一個建立在“自由”的個人為謀求私利而買賣商品基礎上的商業社會,康德則構建了一套唯心主義認識論,完全拋棄了體力勞動在知識中的作用,代之以無所不能的“自我”。科學抽象被置于大腦的先驗范疇中,先驗范疇的來源僅在于純粹知性。在索恩—雷特爾看來,康德預設并放大了資本主義社會的一個核心問題,即有形的身體活動與無形的大腦活動的區別。康德認識論的最根本問題是:既然純粹科學不能完全從經驗中來,那么純粹科學的根基在哪里?索恩—雷特爾認為,潛藏在康德認識論背后真實的、非意識形態的問題應該是:“關于自然的知識,如果不是來自體力勞動,它究竟來源于什么?人對自然的認識能力遠遠超過手工業能夠達到的標準,這種認識能力是怎樣獲得的?”塑造康德及其追隨者的哲學的是一個被實物抽象和思維抽象統治的物化世界,這個世界被區分成兩個區間:一個區間是腦的世界,是無時間的、普遍的、非歷史的,也是大多數哲學家關心的世界;另一個區間是身體的世界,是偶然的、具體的、物質的,不會引起幾乎任何哲學家在意的世界。索恩—雷特爾主張,批判性的、實踐性的科學認識論和科學史應該揭示物化的知識世界是怎么出現的以及為什么會出現。我們不應該通過其他抽象來證明某些抽象的合理性,相反,我們應該追蹤這些抽象的物質及其社會與政治根源。

四、第三個啟示:資本主義與現代科學的相互促進

現代科學是歐洲的產物嗎?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取決于怎樣理解“科學”。如果寬泛地將“科學”理解為與“知識”概念重合的某種東西,那么回答必然是否定的??茖W不是僅在歐洲產生的,因為科學存在于每一個人類社會中。但是,從馬克思主義理論出發,資本主義最初是在西歐伴隨著“科學”的知識形式出現的,這種知識形式表達了這個特殊的社會系統的世界觀。簡而言之,由于一系列特殊的環境,西歐產生了資本主義,而資本主義又反過來創造了適合新的抽象化類別的環境,我們一般將這種抽象化類別與現代科學聯系起來。問題顯然是,現代科學是哪種“科學”?盧卡奇、霍克海默、索恩—雷特爾都認為是物化了的抽象化科學,其最佳代表是笛卡爾—牛頓的數量化視角。在這種情況下,科學既不能從某個絕對或普遍的理性角度來定義,也不能等同于一種用來適用某種環境的一般知識??茖W是某種從特殊環境中產生并服務于特定社會系統的東西。這樣定義的好處是限制性很強,但同時也是它的局限所在?!翱茖W”是知識的小分支,在這個意義上,科學史是對某個過去時空中出現的理解世界、應對世界難題的獨特方式的描述。如果我們接受現代科學與資本主義應對世界難題的方式緊密糾纏的觀點,那么無論法靈頓、齊爾塞爾還是盧卡奇、索恩—雷特爾都沒有提出的一個問題是:這種特殊的知識形式是怎樣傳遍全球的?換句話說,馬克思主義意義上的現代科學是如何取代其他形式的知識,并將后者擠到邊緣或讓其變得落后的?一個可能的回答是:“現代科學”向全球傳播伴隨著歐洲的帝國主義擴張。但下一個問題是:這一切在現實中是如何發生的?

回答這個問題,沃勒斯坦的新馬克思主義視角頗能給人以啟發。一方面,他拒絕任何基于他稱作“文明論解釋”的理論,即所有那些以“歐洲有些東西在歷史、文化上很特別”為前提的解釋;另一方面,他強調歐洲“科學”在某種意義上是獨特的。沃勒斯坦認為,資本主義是一個15至16世紀出現在歐洲歷史上的社會系統。資本主義出現在歐洲,不是因為歐洲人有什么認知或文化特權,而是因為世界其他地方已經持久地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免疫了。資本主義是種種地方環境碰巧聚集起來形成的巨大悲劇。從過去到現在,資本主義一直是一個自我復制的災難,而其他社會系統避開了這個災難,因為那些地方有社會機制壓制這個災難,防止它不可控制地生長。

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蔓延之前,曾有過由帝國控制的世界經濟體。這些帝國對其地域空間有相當強大的政治控制。羅馬、波斯、古代中國或印加帝國都是明顯的例子。這些帝國都是政治上的統一體,生產和分配都由中央來控制。相反,封建社會的歐洲是一個四分五裂的世界,這個世界在1250—1450年間經歷了大規模的人口減少和經濟收縮。對于沃勒斯坦來說,中世紀危機激勵人們探索其他經濟體系以及新的生產盈余的提取方法。他推測道,為了從農民身上繼續攫取生產盈余,舊的封建主搖身變為資本家。他寫道:“在中世紀晚期,封建主義發生了所謂的危機,威脅著歐洲上層社會用封建系統的核心方法從直接生產者那里提取大量剩余價值的能力。結果是,他們開始把重點放在另一種提取生產盈余的方法上。那種方法是通過市場機制來進行的,我們將其稱作資本主義。”

新的社會系統以更有效的生產形式為基礎,而這種生產形式通過市場機制來調節,由相對有力的國家機器來控制。沃勒斯坦指出,這些興起的國家成為資本主義世界經濟體的“核心國家”?,F代世界體系是在三個基本因素的基礎上形成的:持續的地理擴張,生產區域之間新的勞動管理與分工方式的發展,保證新出現的資本主義系統持續發展的強大管理單位(國家)的建立。這三個基本因素以獨特的方式交織在一起,加之商業新技術與現代科學技術相結合,鞏固了萌芽的資本主義并使其生存下來,在沒有任何帝國集權控制的情況下茁壯成長。

沃勒斯坦在其關于資本主義現代世界體系的著作中介紹了第一個用科學、技術、資本主義來保障政治和商業擴張的霸權國家:荷蘭。他評論說,荷蘭之所以在16世紀成功地主導世界商業,是因為其建立的造船業等先進工業促進了工藝方法的標準化。造船業推動了很多其他經濟活動的開展,而這些經濟活動以高級技術為基礎。造船業與很多其他工業有相關性,包括“繩索制造、面包烘焙、船具零件供應、航海儀器和海圖制造”。荷蘭還是紡織品、糖、蒸餾酒、紙、書、磚、石灰、陶器、煙草、煙斗、皮革、啤酒、油脂、肥皂、化學物品、軍火的制造中心。所有這些行業,除了要求有巨大的國際商業網絡外,還要求有高級技術和科學知識。霸權國家是一個強大的核心國家,在這個國家里,科學、技術、工業高效協作,其共同目標只有一個,即資本積累。

由剛萌芽的技術科學理性推動的新經濟體系造成的根本后果是,它產生了一個圍繞中心和邊緣提取生產剩余的軸向的、等級的、兩極分化的秩序。沃勒斯坦區分了中心國家、半邊緣國家、邊緣國家。中心國家擁有技術、知識以及由運作和管理系統組成的體制和政治機構。邊緣國家則是那些政治和體制上弱小的地理區域,這些區域的生產限于低價值的產品和采礦業。半邊緣國家通常是在前幾輪資本積累中失去了霸權的過氣的霸權國家。這些國家有雙重特征,一方面仍然擁有剝削其他國家的知識、體制和軍事力量,另一方面自身也是其他更有力、更強大的國家實施剝削行為的對象。沃勒斯坦把現代科學技術看作一種工具,這種工具保證了以下三點:一是地理擴張,要求造船業、軍事工業以及天文學和地圖學的發展;二是勞動生產力的提高,涉及標準化新技術,以及專用機器的建造;三是國家的創建,包括運作國家機器的認知工具和物質設施,用于管理人和物、社會和自然的高度結構化、理性化的官僚機構。

沃勒斯坦的現代科學觀與其他思想家的一個關鍵區別是,他采取的角度是全球的、系統的、動態的。沃勒斯坦描述了社會系統的運行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壯觀、野蠻、大規模的歐洲擴張基本上是單向的。新的霸權國家不僅發展出征服、剝削世界上新區域的技術手段,還為知識和物質創造提供有利的體制環境,讓技術和科學創新可累積與可持續。此外,它們還建立了意識形態腳手架,將一種特殊的“知識結構”合法化,這使得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之間出現了尖銳的對立。沃勒斯坦曾指出,歐洲知識的獨特之處是其“兩種文化”的概念。他說:“歷史上不曾有過其他體系,在科學與哲學/人文學科之間制造根本的分隔。”關于自然與社會的質化、量化觀念的分離,是為創造資本主義主導的歐洲世界體系而激發出來的。這個體系自我鞏固、自我強化,越來越世界化并逐漸吸納更大的區域。

然而,沃勒斯坦同樣認為科學是西歐而非其他地區的產物??茖W知識是資本主義體系持續發展的結果和原因,它們影響了歐洲并漸漸蔓延到其他地方。一旦資本主義精靈從瓶子里跑了出來,對新技術應用的刺激與對創造性認知的刺激,就會呈指數級上升,并加劇商品化過程。正如前文所言,這并不是說其他地方的人沒有關于自然和社會環境的知識,只不過他們的認知方法在性質上不是資本主義的。相應地,如果這種“科學”是資本主義的產物和原因,資本主義是一個發生在西方的自我復制的災難,那么我們就可以得出結論:現代科學是西方的產物,它配合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向其他地方流傳,一路碰到了可以想象的所有具體的適應、接受和反抗過程。

部分后殖民主義學者質疑中心—邊緣劃分法的合理性,認為這種劃分帶有歐洲中心論的味道。例如,卡皮爾·拉伊(Kapil Raj)主張,我們應該修改科學史書寫,用流通概念代替蔓延概念,這樣的話,我們將能消除幾個世紀以來的歐洲中心主義偏見??茖W知識不是西方的產物,它總是發生在幾個“接觸地帶”的多重協商和本土適應的結果。總之,沒有中心和邊緣,只有一個巨大而精細的網絡,科學命題、人造物和實踐在這個網絡中旅行、流通,并發生變化。拉伊的立論目標不是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概念,而是唯心主義的“科學”概念,這種“科學”觀決定了知識是消極地從中心傳到邊緣的。因此,這不可能是馬克思主義的立場。事實上,馬克思主義意義上的科學知識不是消極接受或簡單執行的一套觀點。在馬克思主義視野下,科學是一個實踐的、物質的事業,發生分叉而形成了包含歐洲和世界各地在內的網絡??茖W知識不停地在中心、邊緣、半邊緣之間流通,但科學知識旅行的方式在很大程度上是由霸權國家決定的。網絡式的系統絕不是同質的,它在不停地變化,但整個系統處于動態平衡狀態。這意味著根據馬克思主義的觀點,“科學”產生于歐洲,知識在各種網絡中流通,或者是知識分布存在系統上的不均衡并圍繞中心與邊緣出現兩極分化,這兩種說法并不矛盾。實際上,全球科學史研究者必須思考資本主義擴張帶來的嚴重不均衡狀況。

五、結語

關于科學史與科學哲學研究,筆者探討了諸多馬克思主義研究者帶來的三個啟示,這些啟示出于對三個關鍵問題的思考,即,科學是如何成為可能的?科學如何塑造了集體性的理解和行為?科學是如何傳遍全球的?首先,布哈林、赫森、法靈頓、齊爾塞爾等學者對科學何以產生的回答表明,他們是從特定社會環境中發生的實踐活動的角度來思考科學的。對于他們來說,科學產生于實踐和理論的統一。其次,盧卡奇和索恩—雷特爾把自然科學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結合起來以及把科學抽象與商品化進行聯系的方法表明,科學知識不是中性的,而是帶有豐富而獨特的政治、社會和認知含義。不幸的是,關于爭議重重的科學抽象的性質,盧卡奇和索恩—雷特爾的理論洞見很少得到當代科學史和科學哲學研究者的注意,即便這些理論洞見仍然能為當代研究提供有價值的參考。最后,沃勒斯坦的世界體系分析認為,“現代科學”既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產生的原因,也是其結果。當代科學史和科學哲學研究者很少提到馬克思主義對這樣的全球現象的闡釋。當他們偶爾提到的時候,會把馬克思主義、唯心主義、自由主義的視角攪在一起,混淆“文明論解釋”和唯物主義解釋。在一體化和明顯碎片化并存的世界中,如何定位現代科學,沃勒斯坦的建議仍然能夠提供有效的分析框架。把以上三個啟示連接起來,我們就可以得到一個高度連貫、迷人、多彩的概念圖景,這個圖景把科學理解成一個牽扯到眾多社會和經濟矛盾的活動,一個居于異常復雜、沖突不斷的地緣政治空間的活動??傊瑢τ诶斫饪茖W技術在過去及當代世界中的復雜性質來說,馬克思主義傳統仍是一種能夠提供卓越洞察力的資源。

[毛里西奧·埃斯波西托(Maurizio Esposito):葡萄牙里斯本大學科學史與科學哲學系;胡志國:西安外國語大學研究生院/西南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

來源:《國外理論動態》2025年第6期